苦役列車

IMDB:6.6】


不曉得為什麼,北町貫多這個角色使我聯想到的是《人間失格》底下的主人翁大庭葉藏,即使兩人的長相和格調顯然是大相異趣的,但是卻不約而同的渾身散發著失敗氣息。


(本文含有大量劇透)








 







《苦役列車》以長鏡頭做開場,導演山下敦弘以一個完全正大光明的視角,讓我們直盯著風俗店「偷窺屋」瞧,迎來的便是本片的廢柴男主角北町貫多,若非定格以文字及旁白說明,觀眾恐怕難以料想到這位乍看一臉飽受風霜的男子,不過區區十九歲。原來貫多的父親在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犯下了性侵案件,致使全家分崩離析,也使得他高中都沒唸,就流落去當搬運工。

衝突的是,這樣看起來人生已經七成進入失敗組的男子,平常最大的休閒興趣,居然是看書。如此的設定,似乎也埋下了他未來成為作家的伏筆,畢竟,哪個熱愛閱讀的人沒有興起過創作的夢呢?

在這初步的紹介之後,貫多在搭乘著「苦役列車」前往芝浦作工的路途上,與之後將會熟絡的好友正二首次打了個照面。日下部正二,穿著POLO衫與大夥一起幹粗活的有禮青年,散發出來的氣息與頹廢的貫多形成了相當明顯的對比。

前頭我們透過旁白得知貫多是一個熱愛讀書的青年,就在與正二相識的當晚,他走向書店,卻不是為了要買書,而是站在店外偷看著中意的女店員櫻井康子。難道貫多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嗎?

爾後,在貫多與正二的用餐一景,當兩人聊到感情的話題時,正二毫不掩飾的將自己的本性透過言語暴露出來,他以「醜陋的馬鈴薯」來形容前女友,並毫不諱言與她交往只是拿來當作做愛的練習對象,甚至粗鄙的說:「她的下面臭死了,我連舔都不想舔!」當他進而像正二表示他現在有了新目標時,也不忘加一句:「希望她下面是香香的」。

面對房東催繳房租一場,貫多假以低姿態的拜託房東延長租約,待房東走遠之後,他一臉不屑的自語道:「笨蛋!我哪會乖乖付錢!」究竟他把錢通通花到哪裡去了,一開場就說清楚了。

當採淡菜的大叔好言勸導貫多與正二得勇於追尋夢想,別安於繼續待在這行工作時。正二表現出對長者的尊敬,貫多則吊兒郎當的側躺刁煙。在大叔走遠之後,他不滿道:「他沒事幹嘛倚老賣老?不過是個搬運工還想當歌手,聽了就火大。」在這之後,甚至曾當面以無禮的態度,瞧不起似的對大叔說話,顯見貫多的幼稚個性,即使他年近二十,甚至具備了社會的工作經驗,卻仍以青春期反叛的態度對待長者。

開劇至此,貫多的性格與價值觀已經得到了相當全面性的描繪,也因此,在正二成功幫助貫多認識書店女店員康子的那一刻,觀者應該都為康子的未來感到相當擔憂。之後用餐時,當已經有過女友經驗的貫多對正二篤定的說:「她願意跟我交朋友就代表,她也願意跟我當男朋友吧!」更是讓人倒抽一口氣。到此不禁令人懷疑,會跟這種男人交往過的人,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女人,難不成是貫多自己虛構的嗎?

甜美的書店女店員櫻井康子,她的清純外表似乎在貫多的心中有不同的解讀。貫多以近乎猥瑣的口吻藉口要進康子借書,獲得了正面的回覆。貫多得以進入到夢中情人的私領域,簡直宛如美夢成真,只不過才初次單獨共處,他便產生了從背後侵犯康子的意念(導演在此處搭上了火車緩緩向前的聲效,康子的臀部在此或許可替換成山洞),所幸隔壁老爺爺的呼救聲阻斷了他的變態思緒,只是當貫多看見康子以駕輕就熟的動作扶住老爺爺的生殖器幫助他排尿之後,顯然再度使他心中又升起了非分之想,尤其康子不但在整個過程中不表現出緊張,還笑個開懷。康子這樣從容的態度,也隱約透露出了康子對男體的一定熟悉甚至習以為常。也難怪貫多會難忍慾意,舔舐了康子的手。

令人意外的是,康子雖然當下對貫多的舉動表現出反感,但數日之後在得到貫多的道歉之後,居然還願意主動邀請一同出遊,怪哉。話說前面康子已有說明她的男友跟她談的是遠距離戀愛,也許正是出自這種獨身的寂寞,康子也期盼她單調的生活能多一些刺激。三人一同寬衣在海灘戲水的場景,無疑是本片少數具有青春氣息的場景。

正所謂好景不常,回歸工作的貫多直擊了淡菜大叔的意外,只是貫多的神情仍然如同往常般淡然冷漠。兩人一同去餐廳用餐時,志向成為歌手的淡菜大叔拄著拐杖搶走了餐廳歌手的麥克風,奮力的唱起歌來。已經注定傷殘的大叔,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夢想,反觀有著寫作夢想的貫多仍然過著廢人般的生活,甚至在被房東兒子轟出家門後,還死皮賴臉的拜託正二的收留。

繼續流連風俗店的貫多碰巧發現這回服務他的對象居然是前女友壽美代,貫多見著機不可失,於是埋伏在店門口請求能跟她再有溫存的機會,雖然得到了拒絕的回覆,但是兩人還是坐下來喝點小酒敘了敘舊。當他發現壽美代心花怒放的跟現任男友談天時,貫多再度無法控制自己的毒舌,大聲批評壽美代的性器官「很臭!」此舉自然讓他挨得了一頓打。怎料壽美代的男朋友居然又轉性起來向貫多道歉,提議起三人可以玩「3P」,即使是自恃對於情色非常在行的貫多也都卻步了起來,最後還在脅迫之下,扮成了猴子,三人玩起了荒謬的動物世界遊戲。貫多肯定已經心中暗自盤算不在跟壽美代有任何瓜葛了。

原本漸漸疏遠的好友正二曉得貫多對談戀愛的渴求,帶了女友與貫多結識。只是貫多憤世嫉俗的態度顯然再度搞砸了一切,當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進入兩人的話題之後,貫多趁著酒氣公然批判起正二跟女友只不過是鄉下人,甚至輕浮的質問起他的女友「會不會自慰?」。這樣的出軌舉動,使得他也失去了跟正二的友誼。

本片從頭到尾,有數次的零星談話都顯現出貫多的高自尊心,這也透露出了他極端自卑的一面,甚至正二只是說他去參加大學的聯誼,都會被貫多解讀成他在炫耀自己的學歷,還說了:「認識女生有什麼了不起,是不是瞧不起我?」這樣的話。

滿腦渴望著性愛的貫多約了康子出來,在大雨滂沱下,提出了求歡的要求,想當然耳,康子婉轉的拒絕了他的請求。只是精蟲顯然直衝腦門的貫多管不了那麼多,將康子推進了水窪,起初厲聲反抗的康子允許了貫多的一個輕吻,並告訴他:「即使我跟你做愛了,也是不會愛你的。」隨即席丹式的頭擊了貫多,可能也盼望這能夠使他清醒一些。

失去了僅有的友情,也完全沒了愛情的可能,貫多甚至還襲擊了搬運工的長官,貫多可謂全然喪志。

三年後,故事進入了尾聲,這尾聲的開場如同整部電影的開場,仍然是將鏡頭對著「偷窺屋」,暗自告訴觀者貫多的狀況,恐怕跟三年前是相去無幾的。果然,主人翁貫多從裡頭步出時,除了頭髮留長了些,頹廢的程度完全是跟先前相同的。

一晚,他在食堂裡頭看見淡菜大叔成功的得到了電視節目秀的演唱機會,貫多還來不及反思,便先跟兩個混混起了衝突,年逾二十的他依舊沒有太多長進,只不過之前挨罵了會懂得假意屈服,這回被痛打之後,卻懂得不願放棄的反擊對方,是不是因為大叔帶給了他的啓發,讓他終於願意站出來反擊自己的宿命呢?

全身除了內褲通通被扒光的貫多狂奔在街頭,重回了海灘故地,兩位老友正二和康子興奮的奔向海灘玩水,象徵了兩人已經邁向了人生的新階段,與仍呆站在沙灘上的貫多已經是完全同世界的人。貫多聽到了兩人的呼喊,也開心的決定衝向前去,只是山下敦弘在這裡跟貫多開了個大玩笑,寫實風格頓時出了點奇幻味,貫多掉進了沙灘中的坑洞,回到了他的租屋處。

貫多只管走回房間,把桌上積累的雜物通通推倒在地,拿出紙筆,執筆寫作。

好一個自傳體裁,好一個異色的勵志故事。

相信宿命論的人都認為人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註定的,透過劇情的向下推演,故事中一些微小的細節,似乎就已決定了貫多往後悲慘的人生。只是原作者和導演都沒有對貫多太殘忍,在結尾還保留了他一絲突破宿命的希望。


在森淳一執導的《重力小丑》(重力ピエロ ,2009)中,故事中的男主角春體內流竄的是強暴犯的基因。《苦役列車》同樣提點了基因,一開場當我們得知貫多的父親曾犯下過性侵案後,之後他的一些偏差行為好像也得到了一種合理化。真的是基因作祟嗎?貫多在劇中表現出來的劇烈性慾乃至性成癮似乎真的是得到了老爸的遺傳,也或者在如此的出身悲慘的背景之下,貫多已選擇自暴自棄,完全跟著自己的本我來行事。

由於教育程度的不足以及社交能力的缺乏,使得貫多的一些思維令人汗顏,舉止也異於常人,正好比《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 1976)中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所飾演的崔維斯。只是山下敦弘無意創造出一個反英雄的角色,貫多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可謂人間失格的角色,可喜的是,貫多在這樣頹敗的生活中,仍舊幸運結交了正二和康子兩位朋友,而且兩人都不約而同對他說出了真話,雖然真正點醒貫多的還是力追夢想的淡菜大叔。不會有人把《計程車司機》定位成勵志片,崔維斯只不過是誤打誤撞成為了美國人心目中的英雄,但是他的本質仍舊沒有改變,而本劇中的貫多在片末無疑是走向了質變,其實當片頭我們得知貫多是一個熱愛讀書的青年時,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似乎已預示出他未來突圍的可能。

本片導演山下敦弘繼《革命青春》(マイ・バック・ページ ,2011)之後的新作,相較前一部的嚴肅氛圍,這回的《苦役列車》氣氛上緩和不少,配樂上也有畫龍點睛的效果,而ㄧ如以往慘白的色調,儼然已經成為了山下敦弘的正字標記。


演員部份,男主角選用了素人臉的森山未來,在外型上已經是全然適合,其他便只是演技的部份了,而森山的表現完全沒有令人失望,將貫多的頹廢及猥瑣演繹的相當精準。飾演日下部正二的高良健吾的表現也尚屬恰如其分。除此之外,大膽起用AKB48的人氣團員前田敦子來飾演康子,也得到了理想的成效。(只是她隔年憑著本片在《第22屆日本映畫專業大賞》拿到最佳女主角就實在是過譽了。)

本劇改編自西村賢太獲得芥川賞的同名中篇小說,採用私小說的體裁,寫實主義的自曝敘事,日本電影圈裡頭除了山下敦弘大概難有其他人適合將這樣的故事班上大銀幕。個人沒讀過原著,但是專以電影的角度來看,《苦役列車》是部相當傑出的作品,心中所感本片的最大缺點大概是導演自行創造了原著中所沒有的康子,並沒有對這個角色進行妥善的性格與心境刻畫和後續交代,使得這個角色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像是個走錯故事的迷途少女。但大體而言,我認為本作更勝《革命青春》,少了點為賦新詞強說愁,更具備緊實的劇情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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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無蹤。翁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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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q
  • 看完倒覺得正二也有虛偽之處...常常故意不回答貫多的問題,即使討厭貫二臉上竟還帶著笑....(據傳小說裡更明顯)
  • 這麼一說讓我也想看看小說呀!!

    汪達翁 於 2015/02/08 14:32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