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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野餐》在序場節錄了數行《金剛經》的經文,劈頭般的預示了本片的晦澀難解,見者大概不免嚇得倒退三步。但若細嚼慢嚥般地透析這段匆匆來,匆匆去的文字,也許能發覺導演畢贛的意念原來已暗藏於此。


這段經文是這麼說的:

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這段經文出自《金剛經》的《第十八品一體同觀分》,「十八品」是指第十八章節,「一體同觀」則是該章節的標題。起先佛陀與大弟子須菩提談及佛法中的五眼概念,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再談到佛與凡人無二致,凡人看到的恆河沙粒,佛陀所見相同,不會因為成了佛,看到的就是別的東西。話題大致如此這般。

本章的最後一段即是《路邊野餐》的序場經文。佛向須菩提說:「你知道天下眾生那麼多種心,總共有幾種心嗎?我知道。」佛陀自問自答。祂接著說:「這些心啊,只有一種,叫『非心』。世人所謂的『心』,是虛的,不存在的,是假名為心。」

為什麼沒有心呢?佛祖語重心長的跟須菩提說道:「過去的心念過去了,不可得;現在的心念不停留,不可得;未來的心念尚未至,不可得。」乍聽之下,挺像某種悖論。但佛祖當然不是在跟弟子玩文字遊戲,而是藉此提醒世人得驅走「我執」,得拋棄這些虛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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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路邊野餐》。詩人陳升也許就是一個帶有執念的人,即便他所懷有的執念,我們在前大段故事裡幾乎無從知曉,零碎的片段與對白以及他的夢境,所知線索有如斷簡殘篇。直到他前往鎮遠縣去尋人的路途上,抵達了那如夢似幻的村落──蕩麥。

在此,他遇到了一個年輕人以及兩名女子等若干村民。畢贛以長達約四十分鐘的一鏡到底來記錄這段奇幻之旅,即便在當下觀者是無法直接意識到這趟旅程的奇幻之處(如夢,往往,我們在夢中也難以察覺自己在做夢般)。直到這顆鏡頭的尾聲,我們才能確定他所尋找的小孩子衛衛已成眼前那認不得的青年人,而理髮店老闆娘,竟是他朝思暮想的亡妻。


那,莫非這一切真是一場夢嗎?但青年衛衛贈送的懷表證明了他的遭遇皆屬真實,絕非幻夢。

只是妻子已逝,怎可能安然在眼前出現,還不能認出自己?莫非詩人回到了尚未結識妻子前的時空?

再談,衛衛明明還是個小娃,又怎可能轉眼變成個壯年人,莫非詩人穿越到了未來的時空?



觀影期間我數度猶疑這段使用長鏡頭來表現的必要性,直到最後撥雲見日,我也放寬心了。

導演畢贛顯然要弄的是非線性時序,讓過去、現在與未來結成一個鏡頭。這也使我不由得憶起去年台北電影節上演的伊朗奇片《一鏡殺到底》(Fish and Cat ,2013),該片便是一部將時序全打亂,超過兩個小時的長鏡頭大作。但相較之下,《路邊野餐》仍有更過人的膽識,畢竟那伊朗片讓不同時序的事件不斷重複接頭,觀眾尚有更多釐清劇情的機會,反觀畢導的做法可就更任性而自在許多了,他讓時空跨幅長達二十年以上,一般人也根本連自己進入幻境都不會立即有所意識,但也因為如此,才真正體現了所謂如夢如醉的情態。

不似蘇古諾夫(Aleksandr Sokurov)的《創世紀》(Russian Ark ,2002),導演明確賦予了看著一切的旁白者一個角色。《路邊野餐》這場戲的長鏡頭,讓攝影機像一個人,它的視角是縱觀般地游移,嫌遠還會自行繞小徑走,運鏡手法在在暗示著攝影機代表的肯定是一個人,且是對蕩麥的地形瞭若執掌者,只是偏偏沒人看得見他,那也許它是一個飄蕩的幽魂,也能說根本是導演畢贛的化身。在這部電影中,畢贛藉陳升之口吟詠自己創作的詩,到了這場長鏡頭,則是他親赴影中的行吟,他以場面調度作詩,以影中人的罣礙寫意。




最後,回到開場所述的《金剛經》,畢贛所引用的篇名是《第十八品一體同觀分》。什麼是一體同觀?原我誤以字面來斷,認為畢贛將不同時空混為一談,將過去現在、現在、未來一道觀之,視為一體同觀,但後來發現如此解讀終究是望文生義。

話說,佛陀發覺眾生皆有佛性,與自己沒有差別,原來眾生皆為同體,才有一體同觀的見解,從此起了大悲心。若以此解之,佛、你、我與畢贛皆為同一體,當觀者在電影院裡以第一人稱視角看著蕩麥時,我們都成了那全知的幽魂,也成為了彼此,也許這是一體同觀的另類體現哪。



如果忻鈺坤是中國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那我想畢贛就是苗族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也許金馬獎見證了下一個華語大師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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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無蹤。翁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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