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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美麗之星》(2017)可能所面臨的質疑與批判,其實大可從同名原著小說的命運中窺知。三島由紀夫在1962年出版《美麗之星》之前,已憑藉《金閣寺》等著作登上文壇巔峰。然而,該作光怪陸離的劇情,卻使他成為眾矢之的。

 

三島由紀夫在五〇年代時曾參與日本飛碟研究會,熱衷思索天外來客,也特別喜愛閱讀科幻小說。為此,他寫下了《美麗之星》,故事講述一家平凡四口,在偶然間分別遭受「天啓」,分別發現自己的靈魂來自火星、木星、金星與水星等不同星球,自成一個「小太陽系」。

 

任何讀到《美麗之星》簡介的觀眾──無論小說還是電影──不免都會以為這是一部胡亂瞎搞的喜劇科幻之作,抱持著即將被娛樂的預期心理。然而,事實顯然不盡如此。同樣的,在本書問世的六〇年代,它也遭受到了多少科幻迷的非議。許多人認為它只是披著科幻外衣,但本質卻非如此,因而對其嚴詞攻擊,使得小說始終未能得到公允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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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聽說桐島退社了》(2012)和《紙之月》(2014)躍為日本影壇先鋒的吉田大八,顯然不畏事件重演,投入了本作改編,基本上依循原著故事創作,由於美蘇對峙不再,才針對時代背景進行了調整。另一個有趣的變動,則是將小說中木星人母親的角色做了改動,讓她成為一個平凡的地球人。

 

電影講述氣象主播大杉重一郎(中川雅也 飾)在行車間因為一道強光而失去意識,醒來後身處稻田。由於同行的年輕氣象主播中井玲奈(友利惠 飾)完全不記得過程際遇,讓重一郎深信與外星人有過接觸,甚至進一步發現自己是火星人。原本暮氣沈沈的他,居然開始以外星人的角度在氣象播報時勸世,要求觀眾關注地球暖化問題。

 

大杉一家人也分別有著難以言喻的遭遇,重一郎的妻子伊余子(中嶋朋子 飾)是最平凡者,因為被朋友拉攏,她加入了深層水的直銷組織;一事無成的長子一雄(龜梨和也 飾)在天文館獲得啟示,發現自己是水星人,更決心投入國會議員選舉;厭世的女兒曉子因為遇上自稱金星人的竹宮薫(若葉龍也 飾),而被說服自己的天命是在地球重新定義已然陷入渾沌的美學標準。

 

由於故事走向太過荒誕,習慣套路的觀眾在觀影過程中基本上會面臨非常強烈的挫敗感,每一分鐘都難以預測下一分鐘的劇情。更重要的是,究竟大杉一家人是腦袋壞去,還是真正的外星人,編導不給予確認,觀者難免無所適從,不知該認真看待還是該一笑置之。

 

如果一切都是假,那該怎麼解釋曉子遇上的飛碟和手勢引發的強風?又該怎麼解釋一雄的水星同鄉主管黑木克己(佐佐木藏之介 飾)的超能力震波?然而,隨著故事的發展,諸多超自然現象有些終於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有些則仍然難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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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主播也許真是為了篡位而向重一郎下藥,而自稱金星人的竹宮很有可能只是一個持有迷幻藥的愛情騙徒。在吉田大八和甲斐聖太郎共同改編的電影劇本中,特別的巧思乃是取消了伊余子的木星人身分。

 

伊余子深信直銷的話術,購買了一百箱「口感有層次」的深層水,更成為該產品的積極推銷者。但信仰卻在一夕之間崩塌,她赫然發覺自己不過是老鼠會的受害者。但在此之前,她一樣批判女兒被金星人洗腦,殊不知自己與女兒並沒有兩樣。

 

不難理解人們會認為《美麗之星》不是一部科幻小說,因為該作總歸要談的,很重要的一環便是人性的脆弱。回顧人類過往的慘痛史,自稱是釋迦牟尼、耶穌與列寧轉世的美國人吉姆.瓊斯(Jim Jones)曾蠱惑九百多名信徒到南美洲的圭亞那蓋鎮定居,最後集體自殺。日本的代表事件便是麻原彰晃所創建的奧姆真理教引致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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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直銷等等蠱惑人心的手法,萬變不離其宗。然而,之所以在此稱人性脆弱,卻又並不見得有意定論稱大杉一家人確是受騙愚民。反而,編導在劇中是不斷在這個主題上進行辯證的,大杉家的三個外星人,都曾不同程度的質疑自己的信仰是不是一場騙局,但觀者卻也能清楚發覺,片中一切不思議卻又不是能夠被充分解釋的。尤其那《大智若魚》(Big Fish ,2003)式的收場,更讓觀者的質疑又一下崩蹋,讓編導的意圖更形可疑。

 

人性的脆弱,是指人性太容易被操弄而欺騙?抑或人太容易因為一些現實因素而放棄自己所持有的信仰?母親的際遇,是吉田大八設下的陷阱,假意進行對照,意在混淆觀者的幻象嗎?

 

故事的收場是浪漫而悲劇性的,一群外星人在地球無論如何聲嘶力竭,也不可能改變地球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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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最精彩的一段,莫過於主播重一郎在攝影機前與水星人黑木克己的唇槍舌戰。重一郎認為保護地球免受滅絕危機是當務之急,黑木則主張人類不應高估自己對環境的影響,同時也呼籲應放任人類走向滅絕,讓現在的彼此成為數億年後供人類為繼的石油。針對重一郎口中一再的自然之美,黑木反駁道:「究極美的自然不存在人類。」

 

但激烈爭吵之後,讓地球「重置」的按鈕終究是不存在的。渴望證明自己所屬星系的大杉一家人終究徒勞無功,他們不具有任何超能力,充其量就是一般的人類。顯然,人類沒有選擇改寫人類命運的能力,存在只是虛無,厲聲證明自己也只是枉然。既然決定權不在自己身上,那我們又何必去追求存活與滅亡?

 

相信多數觀者都相信地球暖化對地球確實造成無以彌補的損害,但是在《美麗之星》卻一反常論,提出了發人深省的反人類論調,大談虛無主義,與那些敦促人類愛護地球的電影相比,本作的觀念實在走得太前面。尤其難想像三島在創作之時,全球甚少有環保與暖化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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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之星》無疑是一部令人費解的作品,但是所有人不免都會不由自主地被逼著反覆思索劇中那令人費解的謎,難以自拔。三島由紀夫曾說過:「始終認為能夠最先完全突破近代人文主義的文學形式就是科幻小說。」跳脫出以人為本的思維,從外星人的角度來觀察地球,並非是三島的創見,但是此話在四十年前土出口,代表其思維仍然堪稱前衛。

 

《美麗之星》集結了神秘主義、虛無主義、超自然主義、環保主義與心理操縱術等雜燴式的元素。而導演吉田大八這次不但沒有令人失望,更是自我超越了,從《聽說桐島退社了》到《紙之月》,再跨越到了一個新的、難以定義的境界,就好比是費德里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從新寫實主義跨越到抽象主義一樣值得令人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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