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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販膚走卒 The Man Who Sold His Skin》(2020)的中文片名,應該是近年最傳神的電影命名。主人翁山姆為的確販賣了自己的皮膚,也確實是顆身不由己的「卒」。作為身處敘利亞內戰之中的百姓,他沒有選擇餘地,要不是繼續在槍林彈雨中苟活,要不就是遠走他國,尋求新生。
只是對於山姆而言,繼續活著也是枉然,因為其摯愛阿貝兒迫於形勢,嫁給了一名外交官,移居荷蘭。山姆卻只是一名在黎巴嫩底層求生的難民。一次,他照例溜進藝術展騙吃騙喝,點石成金的知名藝術家傑佛瑞看上了他,提出了一個山姆無法拒絕的禮物──通行全球的護照。
只是這個護照必須以刺青的方式,嵌進山姆的後背。山姆從此再也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藝術品,可以隨著傑佛瑞行遍全球獲得展出。傑佛瑞的創作宗旨,乃是要藉此凸顯,中東戰事下難民的處遇,另一方面,也想藉由將人物化來挑釁既有對藝術品的認定、煽動議論。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從此至少有選擇的人,山姆沒有其它選擇的餘地。
顯然,這個「藝術品」,使得世人瞋目結舌,包括那些認為他不應為了自由與財富而失去尊嚴的難民同胞們。一個活體到底能不能作為一個藝術展示物?如果獲得他/她的同意,是不是就不存在道德上的爭議?而藝術家這樣的「創作」,是不是一種對人的剝削?
來自突尼西亞的導演考瑟.班.哈尼亞(Kaouther Ben Hania)無意在片中辯證這類問題,卻將山姆作為一個「物」遭到擺佈的過程呈現在劇情之中,真猶如棋盤上小卒。為了履行合約,他的軀體必須在一間間美術館中被展示,甚至也可能被轉售給其他有意擁有他/它的收藏家。在這過程之中,富有的白人總是盯著他,彷彿看見的不是人、不是敘利亞的戰亂、不是難民的哀戚,而是一個價值不斐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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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猶太人吉爾斯遭到納粹捕獲,理應在劫難逃,卻因為謊稱自己是波斯人而被留下一命。原來納粹軍官克勞斯正好想要找波斯人學波斯語,眼看正要被拆穿,吉爾斯當下急中生智──索性自創一套假的「波斯語」。
不過要創造一套語言談何容易,何況克勞斯一天都要學習五十個單字。於是在伙房工作的吉爾斯試著把手邊所見編成單字,在沒有紙筆代勞的情況下將自創的語言牢記在腦海之中,每晚都到克勞斯辦公室報到,為他上「波斯語課」。從上百個單字,到成千個單字,他成功讓吉爾斯學會用「波斯語」說話、作詩,殊不知這個語言全世界只有這兩個人才明白。
《波斯語課 Persischstunden》(2020)不是喜劇片,而且背景又是在二戰期間的集中營之中,可不是適合表現喜劇的舞台。但觀影過程之中,卻能屢屢聽見觀眾笑聲,因為作為全知角色的觀眾,知道克勞斯根本被耍得團團轉。看他一本正經地說著不成立的語言,甚至為自己的學習進度而洋洋得意,很難不惹人笑出聲來。
但電影本身當然不止關乎於語言本身,而是藉由吉爾斯的處境,去看見整個集中營殘酷的真貌。劇中精彩的設計,乃是讓他以集中營受難者的姓名,作為波斯語單字的發想來源。視人命如草芥的克勞斯從來沒有將這些受囚的猶太人當作一個人看待,反而有閒情逸致在營中吟詩作對,但他卻不知道,他所說出的「語言」,其實是他完全未曾正眼瞧過的猶太人之名。
論起整個故事構想,本片的創意可說無與倫比。只可惜一些情節與角色的設計仍嫌草率,例如未清楚交代中間出現的猶太兄弟檔與吉爾斯之間的緊密連結,使得後面的捨命相助難以服人。而片末將真相揭露的戲碼,也落入好萊塢式的煽情窠臼。至於其他營中納粹士兵的戲碼,也皆未對情節主線產生關鍵影響,只是為了豐富整個故事內容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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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愁者聯盟 It's For Your Own Good》(2020)的主人翁是三個惆悵的爸爸。一號爸爸亞圖(圖中)的律師女兒愛上力抗資本主義的社運領袖,二號爸爸卡雷(圖右)的女兒竟愛上與自己同齡的老同學(還是玩世不恭的人體攝影師),三號爸爸尤蘇夫(圖左)的女兒則愛上態度囂張的不良學生。
三個爸爸一方面感嘆世風日下,深怕自己的女兒從此誤入歧途,與錯誤的男人共度一生,於是決定組成聯盟,出招對抗他們的男友。接著,暴力、下藥、誣陷等等方式樣樣來,殊不知他們卻沒有想到,愛侶越遭到反對,便越有「革命情感」,反而讓事情更超出他們的控制。
本片改編自2017年的西班牙同名喜劇,顯然是一個相當精彩的高概念題材,可以想見如果故事再轉化到不同文化背景,又可以創造出新的火花。而唯一不變的真理是,長輩介入孩子的感情世界,注定不會有好事。但是編導的角度又再更犀利一點,所謂的「介入」,不僅僅是反對而已,哪怕是太積極表態支持,也是介入的一種,也不見得帶來正面效應。
由於故事調性終究是典型的商業喜劇片,走向其實一目瞭然,主要角色面臨的成長、挫折、衝突與昇華皆跟著套路走。雖然仍然相當富有娛樂性,但這種中庸式的呈現,卻也有點太「安全」。意思是,親子關係的困題在片中依然被設定在安全範圍之中,好比女兒的男友不可能真的糟到極致。
編導總是要插入一些女兒男友的苦衷與好人好事事蹟,來讓爸爸感到罪惡感。但如果要貫徹編導的創作主題,即「只要介入就是錯的」,那本片所設定的情境,就不能具有真正的說服力。換言之,如果女兒的男友所代表的是真正的惡呢?真的作奸犯科?以本片的企圖心而言,太極端的情境的確無法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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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你愛她,她愛他 Love Affair(s)》(2020)真的具有侯麥(Éric Rohmer)的靈光。說劇中男女的關係是多複雜就有多複雜(中文片名有掌握到故事精髓),但其實出發點又極其單純,就是被一種本能驅使,不假思索地、灑脫地擁抱愛罷了。
懷胎三月的黛芬妮與男友馮索瓦的表親麥克辛初次相會,兩人分別娓娓道出自己的愛情故事。原來身為紀錄片剪輯師的黛芬妮原先屬意的是喪妻的資深名導,但對方顯然對她無意,有婦之夫馮索瓦頻頻獻殷勤,讓兩人感情漸漸加溫;而麥克辛喜歡的對象則是好友卡斯帕的女友珊卓,兩人也已經發生關係。
雙方拋開一切道德框架,無話不談,越談越深,但彼此之間卻似乎存在一點保留,也似乎自以為知道事情全貌而不盡然。待馮索瓦出現,也分享了他的版本,加入前妻露易絲角度。乍看下來,是顯得繁雜,但在導演艾曼紐.莫芮(Emmanuel Mouret)的編織之下,各種人物、角度與觀點都相當流暢地開展。
(以下有雷)
足以扣住觀眾的關鍵,無非是故事中的解謎與翻轉。例如我們一度以為馮索瓦與妻子露易絲同時處在外遇狀態,也還真的相信兩人最後都各自找到歸宿。但在片末轉折,才意識到原來露易絲根本沒有出軌,她之所以假裝出軌,其實別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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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自以為已經沒有電影能給你驚喜時,總是會出現這麼一部作品給你一拳重擊,而這些作品往往來自於過去。莎莉.波特(Sally Potter)執導的《美麗佳人歐蘭朵 Orlando》(1992)便是這麼一部震撼之作。看完也突然理解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為何現在連古一和老男人都願意演,一生能有機會如此以這樣的高度去主宰一部電影,已經值了。
其所講述的主人翁歐蘭朵,出生於16世紀,因為承諾女王不再變老,便一直維持同樣的形貌。活著活著,忽然從男變女。他/她親身體會數百年下來的貴族生活流變,甚至一度前往東方歷險。明明是關於一個人的故事,卻是每五十年一躍。當下實在不知自己看了什麼,但若不將歐蘭朵視為一個人,而將之視為一個國家、一個文化、一個民族或者一個「觀念」,便能知悉創作者的野心。
電影改編自20世紀現代主義與女性主義先鋒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1928年發表的小說《歐蘭多:一部穿越三百年的性別流動史詩 Orlando: A Biography》。吳爾芙本身是一名雙性戀者,與其說是小說,歐蘭朵更多是自我反映,包括片中的俄國女子莎夏一角,靈感也來自她現實生活中的情人薇塔(Vita Sackville-West)。
生理性別為女性的吳爾芙在與薇塔的交往之中,重新檢視了性別的意義,以及性向的模糊性。而在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朵》之中,雌雄難辨的歐蘭朵則無法只能用看待一個人的角度檢視,他/她是如此不斷地吸收新的觀念,無論是疆域的變遷,潮流的改變。
吳爾芙在原作中,由男變女的設計,似乎也暗示著長期以來文壇獨尊男性的傳統必須面臨革新。而且並非是讓女性與男性相對的概念,必須跳脫「兩性」的桎梏,男性與女性是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軀體之中的。
這個觀念交給莎莉.波特來處理,自然不是以文學切入。在片末,歐蘭朵之女舉著一台攝影機在草原上奔跑,以一個充滿野性的手持影像為故事收尾。其所暗示的,不就是要讓女性打破影壇長期為男性把持的傳統嗎?然而,她始料未及的是,將歐蘭朵之子的性別從男性改成女性,反而成了她這部片最難以被原著書迷接受的改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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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在看完《隱藏的畫家 Hidden Away》(2020)之後,我實在對「安東尼奧.利加布(Antonio Ligabue)是義大利梵谷(Vincent van Gogh)」這樣的說法有點難以接受。
利加布是一名素樸派藝術家(Naïve artists),即沒有受過專業美術訓練的業餘畫家;梵谷則是在受過正規訓練之下摸索出自己的風格。而且兩人的風格也是南轅北轍。此外,利加布在生前就廣獲認可,梵谷則是死後成名。兩個人除了都受到精神疾病所苦之外,其實沒什麼共通點。
不過這倒也無所謂,利加布在台灣幾無知名度,以此作為宣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而且有意思的是,我確實在這部片裡感受到了《梵谷:在永恆之門 At Eternity's Gate》(2018)的調性。導演的企圖不只在爬梳時代、說故事,而是打算透過視覺的呈現來反映說主人翁眼中的世界。
罹患精神病的利加布早年像是一個浪人,因為家人遺棄而流落各地。直到好心人收留,他才偶然展示出了渾然天成的繪畫長才。性格乖僻、動作誇張的他,在其他人眼中是個怪才,但光有才還不足成名,他的「怪」,滿足了時下藝術界窺奇的目光。雖然編導並未直接道出這個揣測,但劇中的一些編排也透露了一些端倪。
好比導演喬治歐.迪里蒂(Giorgio Diritti)甚至沒有安排一個評論家的角色認真評述利加布的畫好在哪裡(畫展有一段,只是草草帶過),多少透露了他或許也認為利加布之所以受到認可,是因為他本人的形貌、背景故事。他的作品獨樹一幟,難以被歸類,當代人未必能真正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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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4星際終結者 Independence Day》(1996)上映時我才五歲,當年沒看過,後來到底有沒有看過,也完全忘了。對九年級生如我,伴隨我長大的好萊塢災難片是《世界末日 Armageddon》(1998)。《ID4》重映,對於有當年觀賞經驗的影迷而言,或有一層時光濾鏡。但對於無法以情懷角度來看的觀眾而言,恐怕未必是如此。
《ID4》的故事很通俗有力,描述外星人軍團如蝗蟲過境,忽然大舉入侵全球各地。巨大外星船艦可以輕而易舉的殲滅一座城市,渺小的人類無所遁逃。但編導無意追索外星人的來源與戰略擬定方式,就讓它浩浩蕩蕩地抵達地球,造成大規模的破壞。劇中最經典的一幕,便是白宮被全面摧毀的場面。
本片是九〇年代好萊塢視覺效果的里程碑之作,也間接鼓舞了其他災難大片《世界末日》和《彗星撞地球 Deep Impact》(1998)的製作。雖然就現在角度來看,幾個鏡頭仍略顯粗糙(如小狗躲避火襲、飛碟入侵戲),但整體的特效質感仍然可觀。
然而,故事的中心價值是太赤裸的美國中心主義,直指美國是唯一能夠拯救全世界的偉大國家。對於其他國家觀眾而言,大概都不由得被片中美國總統的致詞給鼓舞。但劇中外星人的無理侵略,卻不也像極了美國殖民者當年對印地安人執行的種族滅絕嗎?
換個角度來說,《ID4》對所謂美國的正面描繪,是流於樣版的。尤其在劇中飾演美國總統的比爾.普曼(Bill Pullman),決斷能力不足,但卻總是能適時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總統架勢。這又會不會是編導想要表達美國的立國根基是民主/人民當家做主(呼應臨時招募的平兵駕駛飛機對抗外星人的設定),總統即便再無能,也不至於使得美國為之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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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同名人氣漫畫的《鋼鐵雨:深潛行動 Steel Rain 2: Summit》(2020)的故事設定乍看下很像一個網路笑話────有一天,美國、南韓、北韓三國領導人同時被綁架,被一起關在一個小房間裡⋯⋯⋯⋯。不能說導演梁宇皙沒有喜劇意圖在裡面,畢竟這種荒唐的情境真的很難不讓人嘴角失守。何況劇中美國總的人設,擺明就是直接移植自口無遮攔的川普(Donald Trump)。

故事在南北韓與美國的三方領導人會談之下展開,地點選在北韓首府平壤(不得不說,這在現實世界當中很難成立)。原來北韓軍頭與中共暗通款曲,決定在會談時發動政變,挑動區域緊張局勢。三人就這樣被綁進一艘核子潛艦。故事隨即演變成三條支線的發展,一是三國元首在小房間裡的互動,二是核子潛艦裡其他人的反應(又分有支持政變與懷疑政變兩派),三則是世界各國對此突發事件的關注。

如此總統陷入生命危險,必須以英雄姿態挺身而出的作品,令人不禁聯想到《空軍一號 Air Force One》(1997)這類好萊塢式大片。如今看到年輕俊帥的韓國總統在大敵當前之下冷靜化解危機,或許多少會覺得不習慣。不過那種不習慣大概是因為美國中心主義的觀念輸出是行之有年,親美的外國觀眾早已習習以為常。這下英雄忽然變成韓國人,是覺得有些彆扭。不過韓國人早就知道文化軟實力的入侵比硬實力更有力,這樣的大片品質做起來,多少對外國觀眾能性成一點潛移默化的作用,意圖使人相信維繫亞洲和平的正義使者是韓國人。

至少在觀影當下,我們對三國元首,最能為之投射的還是韓國總統。美國總統是一個行事草莽、粗魯的草包式人物,北韓領導人雖然不是以金正恩為形象「等身」重現,飾演者是《機智醫生生活》(2020)的柳演錫,但畢竟也是官二代、獨裁者形象。但為了不讓韓國總統太過神格化,還增加了一個韓國人英語不佳的設定,但筆者認為喜劇感效果可能比想像中有限。

看得出來編導企圖是打算創造一個極端的故事情節,帶出亞洲地域局勢的對比。如親美但又心向與北韓和平統一(至少就表面上的國家政策是如此)的韓國人,夾在北韓與美國中間,只能充當和事佬。中共大使要韓國人聽話,韓國人不敢不敬,卻更不敢違逆美國。而樣板化的日本民族主義者則默默企圖引導日本重回軍國主義之途。雖然描繪都多少流於表面,但這是為了讓大眾觀眾理解的必要處方。對了,台灣在這部電影裡,只是一個地理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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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對歷史的判讀最常見的盲點,便是過度地把任何事件歸因在個人身上(無論是英雄亦或禍首)。好比許多人至今仍認為愛迪生(Thomas Edison)擁有的上千個專利是他一人的成就,或者認為一戰爆發都是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的錯。不過把事情全部都算在一個人頭上,確實對於世人而言方便理解,完全符合人性。第一個登月的叫阿姆斯壯(Neil Armstrong),二號是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今天要介紹的作品,偏偏談的就是二號。談二號之前先談一號,這位一號人物赫赫有名,是有南非國父之稱的曼德拉(Nelson Mandela)。關於曼德拉的生平事蹟許多人耳熟能詳,他為了反對南非施行的種族隔離政策而被判刑26年半,更難能可貴的是,當他出獄之後登上大位,卻致力於種族和解。關於曼德拉,無數劇情片、紀錄片談過,各種觀點都有,就連看守他的獄警都有獨立的一部作品。
但誰知道原來一號人物之外,還有一位舉足輕重的二號人物。兩位來自法國的導演吉爾.波特(Gilles Porte)與尼古拉.夏普 (Nicolas Champeaux)以VR電影的形式創作了這部《2號被告 Accused #2: Walter Sisulu》(2019),這位「二號被告」名叫華特.席蘇魯(Walter Sisulu)。
在南非之外,應該無人聽過這個名字。但他長期以來在反種族隔離運動的重要性從來不遜於曼德拉。差別或在於他並不如曼德拉擁有律師身分,出身與辯才皆不如他。事實上,早期的席蘇魯是一名礦工,也曾做過廚師等勞動階級的工作,後來是因為在麵包店工作時遭到非法解僱,才憤而組織工會而開始在社運界嶄露頭角,也在此時認識了曼德拉。
當白人為首的國民黨(National Party)政府在1948年決定在南非實行種族隔離制度後隔一年,席蘇魯便接掌了非洲民族議會(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的秘書長,在任期之內定調反抗到底的組織路線。這使得他自1953年起便苦嚐多次牢獄之災,無辜家人也屢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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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坎城影展,費德里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女人城 The City of Women》(1980)入選了競賽外單元。在兩個月前,該作在義大利首映時獲得了普遍好評,但在五月的坎城,費里尼卻遭到法國影評人不留情面地狠批,甚至有影評人稱之為「零分之作」。俄國名導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雖然為費里尼遭受到的批評感到同情,卻也不補了一刀:「但這是事實,這部電影毫無價值。」(註1)


其實若以今日眼光觀賞,《女人城》絕對沒有如此不堪。該作以卡通式的幻夢融會了費里尼浮誇的性幻想,調度依然使人眼花撩亂,場面依然是費里尼式的「天花亂墜」。但或許問題也在於那個「依然」,費里尼再次請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充當自己的代言人,誠實地檢視自己的原始衝動。但對於許多熟悉費里尼的影迷而言,似乎已經看夠了他的自我揭露。


對於這樣的指控,費里尼當然也為自己做了辯解。他曾說道:「影評人指責我自我重複。事實上,這是無法避免的是。若刻意為不同而不同,其結果就跟為相同的相同一樣虛假。最好的喜劇演員不是因為他們口袋裡裝著上百萬個笑話,有些笑話即使一聽再聽我們還是會笑,而且可能笑得更厲害,因為這些笑話發展自人物本身,而且我們也清楚讓他們好笑的是人性的基本狀態。」(註2)


雖然費里尼向來不願多談自己的生命史與作品之間的具體關聯,但事實上他的作品多半具有自傳性色彩,他甚至在《生活的甜蜜 La Dolce Vita》(1960)之中安排了自己現實生活的情婦桑德拉.米洛(Sandra Milo)飾演主人翁圭多的情婦。(註3)


另一個令觀者不耐之處,或是許多女權主義者認為《女人城》是費里尼對她們的惡意詆毀。在劇中,馬斯楚安尼為了一親美女芳澤,走進了女權主義大觀園,可見一群女性吶喊著誇張的女權口號,簇擁著一名一妻多夫的男人。在許多女權主義者眼中,這是一種對女權的刻意妖魔化,但費里尼卻感到冤枉,他認為自己其實是在反諷男性對女性的不理解,而這部確實是一部關於男性的夢境與性幻想的作品。費里尼大概從沒想到自己的誠實顯然已經到達了足以冒犯他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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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位〕人本教育札記373

〔欄位〕特寫

〔作者〕翁煌德

〔攝影〕吳佳臻

「挑釁界限,拆穿夢幻」進入實驗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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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德里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是怎麼看待天主教的呢?


或可先參考《羅馬風情畫 Roma》(1972)。費里尼在劇中安排了一場詭誕不經的神職人員走秀大會。可見主教、修女與修士齊坐在觀禮台上,看著神職人員們像是時裝秀的模特兒般隨著尼諾.羅塔(Nino Rota)輕盈而古怪的配樂,依序走上伸展台展示經過特殊剪裁的華麗聖衣。整場戲可說是既華麗地令人著迷,卻又荒唐地引人發噱。


又如,在回顧家鄉往事的《阿瑪珂德 Amarcord》(1973)之中,面目呆滯的神父只管問男孩有沒有「自瀆」,其他一概不在乎。更不用說《生活的甜蜜 La Dolce Vita》(1960)的開場,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飾演的主人翁馬切羅坐在一個懸掛著耶穌像的直升機上橫越城郊,雖然畫面一度有如耶穌再臨的神蹟,但下一刻我們卻看見馬切羅高聲搭訕一群美女。耶穌像頓時像是一個被夾起來展示的商品,神性蕩然無存。這個經典的開場,同時預示了道德淪喪的主題,而看在教會眼中,這無疑是對天主的褻瀆。


如果影迷們從費里尼的作品來推敲他的信念,絕不會認為他是一個天主教徒。然而,費里尼在受訪時從來沒有直接詆毀過天主教的權威,甚至一向都以天主教徒自居。不過在義大利影評人的喬瓦尼.葛拉契尼(Giovanni Grazzini)的一次追問之下,他才忍不住露餡說:「我已經說過我喜歡天主教,而且生在義大利,我還能有什麼選擇?」(註1)從中可見難以道盡的無奈,畢竟天主教對於費里尼而言,乃至於對所有義大利人而言,幾乎是如同父母般的存在。即便你有能力忤逆之,仍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深刻影響。


其實費里尼在早期擔任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御用編劇之時,便與宗教主題的創作結下不解之緣。在羅塞里尼執導的《愛 L'amore》(1948)之中,他甚至參與演出,飾演瘋婦的安娜.麥蘭妮(Anna Magnani)將費里尼當作是下凡的聖徒,而這部辯證信仰意義的作品不出意料地激起了教會保守人士的批評。兩年後,當羅塞里尼與有夫之婦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發生婚外情之後,卻風格丕變,找來費里尼編寫了歌頌聖徒方濟各(St. Francis)的天主教電影《聖方濟各之花 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1950)。


羅塞里尼甚至找來兩位天主教神父進行劇本監修,以確認作品完全符合天主教精神。不過當時收到劇本大綱的費里尼,卻是苦不堪言,要不是因為他允諾費里尼能以助理導演的身分參與拍攝,他是壓根不想參與。在回憶錄裡,費里尼甚至不留情面地指出該片「故事單調,角色沒有說服力,講述的題材對現代觀眾過於遙遠而且難以置信。不過我自己還年輕,有本錢面對一個這麼差的劇本」。(註2)


事實上,不只是費里尼覺得難以置信,就現代觀眾的眼光,大概都難以想像大導演羅塞里尼何以好端端放下寫實主義題材,去拍攝一個傳說中的完人,而且故事呈現確實頗為呆板


當費里尼後來開始擔任起導演之後,引領其入行的師傅羅塞里尼卻多次扯後腿,刻薄地批評他的電影。然而,費里尼卻不願公開與之辯駁,唯在羅氏過世之後,他才坦承自己其實質疑羅塞里尼當時拍片動機不純,指其拍攝《聖方濟各之花》是為了「安撫被他和英格麗.褒曼緋聞所震怒的天主教審查官」。


由此案例可知,教會當時對義大利電影的影響力是超乎當今所想像,如果遭受教會方面抵制,不僅作品上不了,嚴重可能連膠卷都可能面臨被沒收並銷毀。早期執導演筒的費里尼還不敢造次,並未刻意諷刺教會的迂腐,但亦不屈服於其淫威之下。無論是聖母、妓女的角色原型抑或關乎救贖的結局,都有濃厚的宗教底蘊鋪陳,也偶有巧妙訊息參雜其中。


在《騙子 Il bidone》(1955)之中,布羅德里克.克勞福德(Broderick Crawford)飾演的老騙徒奧古斯都偽裝成神父走入民居,利用了義大利人對教會權威的盲目遵從,順利從平民手中詐取錢財。然而,當他再次故技重施時,一名罹患小兒麻痺的少女卻對這奧古斯都扮演的假神父熱切地闡述自己的信仰觀,反而與墮落的他形成了諷刺性的劇烈對比。費里尼很清楚地告訴觀眾這個神父是假的,但至少在那一剎那,我們所看見的是一個神父之於平民百姓的意象(見附圖)。


當《卡比莉亞之夜 Nights of Cabiria》(1957)準備在義大利上映時,費里尼所面臨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打擊。卡比莉亞是曾在《白酋長 The White Sheik》(1952)當中驚鴻一瞥的妓女,由費里尼之妻茱麗葉塔.瑪西娜(Giulietta Masina)飾演。她是一個始終對人深信不移,卻屢屢受騙的悲劇角色。在百廢待舉的戰後義大利,費里尼呈現了街頭的買春景致,又以妓女為主人翁,自然惹火教會,未上演就先被威脅禁演。


所幸費里尼在耶穌會友人阿帕神父(Angelo Arpa)的協助之下,找來一位樞機主教在熱內亞觀賞影片。該主教看完片後對費里尼說:「可憐的卡比莉亞,我們應該要幫她一點忙。」(註3)隨後電影果真獲准上映,這固然是費里尼想要的結局,但費里尼在回憶此事時卻不帶感激,戲稱:「不知道那位位高權重的主教是真的看完或睡著了,可能是阿帕神父在適當的時刻,如宗教行進儀式或有聖像畫面時把他搖醒了吧。」(註4)此說算是相當明瞭地表達了費里尼對教會介入電影創作的不滿,顯然也對神父素質感到不甚信任。


只是很不幸的,電影最後仍然挨了刀,片中一場戲描述一位善人分發食物給流浪漢,看在教會眼裡卻是嚴重冒犯,只因為他們認為這似乎是在諷刺教會沒有善盡行善的職責。


早期的費里尼與教會苦苦周旋,只能試著在「夾縫中求生存」,但基本上他仍然處在可被接受範圍之下。然而,當他以《大路 La strada》(1954)和《卡比莉亞之夜》連獲奧斯卡獎殊榮,奠定國際聲譽之後,表徵其創作史新開端的《生活的甜蜜》便完全露出了真實面貌,直接反映出了信仰淪喪的命題,並且露骨地揭露了肉慾橫流的義大利中產階級。


原先反對他的影評人予以盛讚,反而原本為他背書的神職人員紛紛叛變,雙方在報章雜誌上你一來,我一往地打起筆仗,使得電影未演先轟動,爭議十足。大概對於一般觀眾而言,直覺會讓教會氣得直跳腳的影片肯定值得一看,反而帶動起觀影熱潮,使得該片在義大利在當時創下破天荒的票房佳績。當年影迷爭相觀影的盛況可以在皮亞托傑米(Pietro Germi)執導的《義大利式離婚 Divorce Italian Style》(1961)中見著。


不過這場觀影熱潮,卻形成了教會內部的腥風血雨,當時在米蘭擔任樞機主教、未來的教宗保祿六世(Pope Paul VI),竟出手掃蕩了出手聲援《生活的甜蜜》的耶穌會信徒,諭令其團體解散,並將教會領袖調往曼谷。自此之後,費里尼反而更不假思索、也更直覺地反映他對教會的見解。他在《羅馬風情畫》之中對教宗的浮誇刻畫,也顯然可解讀成是對保祿六世的諷刺。


然而,費里尼卻也是有自覺性地意識到天主教確實是驅動他創作的能量來源,他並不否認自己確實為天主教的概念感到著迷。對此,他曾說:「我喜歡它(天主教)的行進儀式、永遠不變像催眠的場面、寶貴的佈場佈景、沉鬱的詩歌、教義問答、新教宗選舉、奢華的死亡一事。我對一切的隱晦、扭曲、禁忌都有一份感激⋯⋯」(註4)


雖然自認從小深受保守教會壓抑,但諷刺的是,天主教那不合時宜的儀式道統,卻啟發了費里尼開創了自己獨有的美學觀,或是他中後期創作得以完全脫離寫實的原因之一,那是他對所謂「一切的隱晦、扭曲、禁忌」的探索的開端。


與教會關係的千絲萬縷,一言難盡。在教會眼中,費里尼肯定不是值得被表彰的傑出教徒。只是也沒人會想到這個和解居然來得特別快,在費里尼過世後兩年,梵蒂岡的宗座教會文化資產委員會公布了教廷觀點的45部影史十佳,又稱作「梵蒂岡的電影清單(Vatican's list of films)」,《大路》與《八又二分之一 8½》(1963)同樣在列,雖然不免避開了《生活的甜蜜》,但仍可以視作是教廷對費里尼的善意認可。只不過在費里尼眼中看來簡直一無四處的《聖方濟各之花》卻也入選其中,他若地下有知,大概也不免啼笑皆非。


 

參考資料:
註1:Giovanni Grazzini,《費里尼對話錄》,邱芳莉譯,遠流出版社,p.84。
註2:Charlotte Chandler,《夢是唯一的現實----費里尼自傳》,黃翠華譯,遠流出版社。
註3:Peter Bondanella,《電影詩人費里尼》,林文琪、刁筱華、羅頗誠譯,萬象出版社,p.164。
註4:Giovanni Grazzini,《費里尼對話錄》,邱芳莉譯,遠流出版社,p.115。
註5:Giovanni Grazzini,《費里尼對話錄》,邱芳莉譯,遠流出版社,p.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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